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乳香,神的食物:《香料漂流记》

发布时间:2020-06-16   来源:书屋十大    

乳香,神的食物:《香料漂流记》 

Gary Paul Nabhan

译|吕奕欣

  没有人会说朵法尔高地的环境丰饶。整体而言,这里的栖地不肥沃、无法多产,缺乏多样性。居民若无法把握偶然降雨、植物茂盛生长的短暂时间,便很容易陷入饥荒。在朵法尔地区,尼亚德堪称最乾燥的栖地。但这里有一项珍宝,一种会散发独特香气的沙漠植物。

  很久以前,这独特的宝藏让部分闪语系的游牧民族后裔,离开荒芜的半岛南部,前往世界各个角落。他们把芬芳的香草、薰香与香料,卖到气候较为潮溼的地区,用香料与调味料交换乾旱的家乡无法时时提供的粮食与货物。他们明白,各生长地的自然资源并不平等。

  这些闪语系部落早就明白,他们不应该重新改造某个地方、模仿其他部族,而是要把自己最独一无二的货物,和缺乏这些货物的人交换。虽然各地的动植物产品分布不均,但他们反而靠着故乡固有的缺点致富。这幺一来,他们建立出一套各区交易的经济模式,开启先河,重新分配各地居民的财富与宝物。

  后来,此模式出现变化,因为香料交易促发经济与生态的革命,影响遍及所有有人居住的世界。这项革命如今称为全球化。然而,许多人很难想像全球化的起源,毕竟我们无意识地在全球化的环境中生活与呼吸,彷彿全球化一直存在,未来也不会消失。

  我行思至此,赫然发现目的地就在前方。那正是全球化革新过程中的重要地带,也是促使我离乡背井,踏上九千哩旅途的地方。我在山坡走得够远了,终于初次摸到点燃全球化引擎的火花。

  我将手掌小心翼翼放在一棵树的柔弱枝枒。这棵树与我差不多高,诱人的树干覆着灰烬色的树皮。我手伸长,碰触树冠,抓了根比较粗的树枝,彷彿在感受朋友举重时鼓起的二头肌。多瘤的树枝上布满一丛丛小叶子,摸起来有点粗糙,却香气四溢。我发现树干上有抹不去的痕迹,是有人刻意用刀子在树皮上划下的。这些伤疤上有乾了的白色树脂珠子,形状是完美的泪珠型。

  在树皮下方有宛如泪痕的微小结构,促成树脂流下。灵长类祖先也是用这种方法,收集阿拉伯树胶(acacia gum)、黄蓍树胶(gum tragacanth)、薰陆香、没药等其他木质植物的产物。就和那些植物一样,这种树脂备受重视,具有医疗、驱虫、食用、香料与薰香的效用。

  但是,各种胶状薰香的类似之处仅止于此。近四千年来,这种特殊的树胶被视为世上最优质的薰香。它曾是全球最有经济价值、最广为分布的植物产品:乳香(frankincense),神的食物。

  即使是最古板的科学家,每回唸到阿拉伯乳香的学名「Boswellia sacra」,也得承认这种树的神圣性。我倒是挺熟悉阿拉伯乳香的远亲,也就是美洲常看见的大象树(elephant tree),常收集它树干流出的科巴脂(copal)。每到冬天,若以前骑马摔伤的旧伤发炎疼痛,我也会用印度乳香(B. serrata,亦即salai)的药膏涂抹肌肉。

  我将手探进这多瘤之树的树冠深处,在中央枝干上的小疤痕上,捏下一粒刚结晶的小树胶隆起物。这树干上有两三个地方出现疤痕,看来是在今年春天,某个来自索马利亚的採集者留下的。他可能用外观类似油灰刀的短刃刀,在树皮上划几刀,一个月后再回来清理伤口。到了春末,他会重複一次,这伤口会继续哭泣几个星期。

  从乳香树韧皮部流出的乳状汁液,已开始凝结成半液态的树脂乳胶。乳香採集者称这种乳状树脂为「奶」,阿拉伯文为lubān、山区方言则为shehaz。但我眼前是是最甜、洁白、浓郁的乳香,是国际间最为推崇的顶级霍杰伊乳香(hojari fusoos,hojari是顶级的意思)。它的品质无与伦比,只在朵法尔的高地生长。

乳香,神的食物:《香料漂流记》

  罗马帝国时期,霍杰伊乳香最炙手可热。那时的人为取得这种高级乳香,不惜砸下重金,靠陆路或海路长途运送,耗费的金额超过其他芳香产品(包括薰香、香料或药草)。在巴比伦,够有钱的人会让自己沉浸在焚烧乳香的烟,享受鱼水之欢前不忘用乳香之烟来净化与薰香身体。

  我找到另一块开始变硬的树胶,捏起宛如太妃糖般的黏稠物,从树干上拔起。我把它放在手上,让阳光照射在这乾燥小球。它呈现琥珀色,不太反光,像刚做好的山羊酪凝乳一样,是一小块雾雾的油性树脂。里头珍珠色的雾状之物中还隐约透露出蓝色,宛如苍穹掉下的碎片,等待被送回天空。

  数千年来,人们的确会把它送回天上:将这神圣之乳当作供品,烧出袅袅薰烟,上升至凡世之外。有些人认为,最好的乳香会成为一条白色柱子,直达天际。若烟的轨迹能抵达天堂,这份礼物一定能够送到上帝、先知或特定圣人身边(端视于向谁祈愿),并滋养与取悦祂们。

  我怯生生,把一小块树汁放入口中,当成口香糖那样咀嚼。于是蜂蜜、莱姆、马鞭草与香草的味道一涌而出,扩散到整个口腔。贝都因孕妇也会嚼乳香树胶,期盼子宫里的孩子能聪明有灵性,我想到这里,不免莞尔。沙赫利(Shahri)与索马利亚採集者,在採集树奶时也会咀嚼这树胶,并把採集到的树胶放入有两个提把、以椰枣叶编成的篮子。

  我旋即爱上这薰香、骆驼与椰枣的世界,心中隐然有股深刻的熟悉感。我的血脉可追溯回叶门与阿曼的纳卜汉尼家族(Banu Nebhani)香料商人,一千四百多年前,我的祖先可能在这片山区游走,后来往北穿越阿拉伯半岛,前往其他地方。光是这种可能性,我就得到动机,甚至注定要来到世上最乾燥偏远的地方。但坦白说,我的目的不仅于此。

  我来到这里,是为了追寻全球化的根源──但愿这古老且普遍的现象可追本溯源。我希望能追溯到那稀少的芬芳树脂最早的交易情况,例如薰陆香、怀特没药(bdellium)、乳香与没药;还有以石研磨的孜然与大茴香籽;从鹿的腺体萃取的麝香;味道鲜明的薄荷或奥勒冈叶;中国肉桂与斯里兰卡的真肉桂;日晒泰国青柠皮;肉豆蔻树蛋形种子上刮下的东西;番红花乾萎的橘红色柱头;香草藤柳树般的种子,以及味道浓烈的各种辣椒。

  整体而言,各式各样的植物与动物产品,在英文中都称为「香料」(spice),就像古希腊人也只粗略通称为aromatikos(芳香之物)。或许这概念是来自于古阿拉伯shadhan,这个词是用来描述一种味道特别刺鼻的香草,也可以和其他词结合,指很香与味道重的物质,动植物来源皆然。另一个相关的字al-shadw,则是用来描述胡椒、肉桂树皮或一块顶级阿拉伯乳香味道的强烈程度。

  第三个阿拉伯词彙al-adhfar则和任何强烈气味有关,包括麝香与人的汗臭。的确,有些学者认为,炎热地区的居民经常用麝香、气味强烈的软膏与玫瑰水,以遮掩汗味,否则在沙漠的营地与拥挤的城市,恐怕一年到头都是汗臭瀰漫。

  历史学家派翠西亚.克隆(Patricia Crone)曾描述芳香物质的诸多面向与香气:「芳香物质包括薰香,或是燃烧后会散发出宜人气味的物质;还有香水、软膏与其他甜香物质。人们会沾取、涂抹或喷洒这些物质在身上或衣物。这些东西还可放进食物或饮料中,以提升饮食的滋味、延长保存期限,或使饮食具有疗效等神奇特性。芳香物质当然也包括解药。」

  到了十四世纪初期,义大利商人法兰西斯柯.迪波杜奇欧.佩格罗提(Francesco di Balduccio Pegolotti)曾记录,至少有两百八十八种香料进入欧洲,大部分是透过闪语系的商人,有些人会强调自己来自阿拉伯、非洲或亚洲等地。这些香料从阿魏(asafetida)到莪朮(zedoary)无所不包,还有阿拉伯胶、吗哪(manna)、亚历山卓的茜草。

  这些香料是感官性的线索,诉说全球化最初经过哪些羊肠小径与乡间道路发展起来,也提醒我们为何当初曾如此迷恋这些芳香产物。因此,在设法了解全球化语彙时,得先把香料解读成深层慾望或疾病的象徵,那象徵数千年来,根植于人类的某个部分。

乳香,神的食物:《香料漂流记》

  多年前,我一心一意,苦苦探寻为何有些个人、社群或文化的人民甘愿于留守家乡,品嚐身边既有之物,但有些则有难以满足的渴望,想品味、观看、甚至拥有来自遥远他乡的物产。我也在想,为何从文化与基因来看,闪族人(例如迈因人与纳巴泰人;腓尼基人与其他迦南人;古莱什与卡利米阿拉伯人);拉特纳犹太行会与塞法迪犹太人)在全球化贸易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,且期间不仅是短短数十年或几个世纪,而是长达数千年。

  我站在这乾燥的山脊,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,身体的水分全蒸发到空中。我提醒自己当初为何踏上这旅程,来到阿曼南部的山脊,即使只有几个住在沙汉山一带的部落居民知道这里的名字。这一带大约两百五十亩的土地,被阿曼苏丹卡布斯(Qaboos)的政府划定为乳香保护区。我心中的这两百五十亩,越来越大了。

  这个地点是漫长香料之旅的完美推手,把人们推向古代中国的泉州港、中国与哈萨克边境天山山脉下、戈壁沙漠旁的吐鲁番洼地;以及分隔巴基斯坦兴都库什山与塔吉克帕米尔高原的喷赤河。人们也从这里前往阿曼、埃及、土耳其与墨西哥的海岸;到约旦佩特拉的狭长峡谷,以及叙利亚、衣索比亚、土耳其、摩洛哥、葡萄牙、西班牙与墨西哥形形色色的市集。我们会在中东的薰香之路(Incense Trails)、亚洲丝路、非洲香料之路、中美洲与北美洲的皇家大道(Camino Real,西班牙帝国在美洲殖民地的道路)游走。这地方会领我们回到过去,展望未来。

(本文为《香料漂流记:孜然、骆驼、旅行商队的全球化之旅》部分书摘)

乳香,神的食物:《香料漂流记》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香料漂流记:孜然、骆驼、旅行商队的全球化之旅》 Cumin, Camels, and Caravans: A spice Odyssey

作者:Gary Paul Nabhan

出版:麦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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